2019年09月05日 星期四


一家四代的向往

——連長尼都塔生和他的傳奇家世

2019-09-05 13:54:46   來源:光明日報   作者:陳勁松 章文

從1949年玉樹州和平解放開始,西部戰區陸軍某旅玉樹獨立騎兵連連長尼都塔生一家四代矢志不渝跟黨走、感黨恩、分黨憂,愛民為民維護團結播撒真情,以實際行動書寫了維護玉樹地區民族團結、和諧穩定的時代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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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戰區陸軍某旅玉樹獨立騎兵連連長尼都塔生一馬當先,沖鋒在前。張永進攝/光明圖片

  天際湛藍,偶有一絲云翳飄過,飛行在青藏高原上空格外穩當。

  從西寧飛往玉樹,一個小時的旅程,舷窗外目之所及皆是山:先是紋理袒露的群山,再是連綿起伏的雪峰。當一片青翠映入眼簾時,飛機開始下降,玉樹便到了。

  許多人對玉樹的印象,還停留在2010年那場大地震。那時的玉樹到處殘垣斷壁,近10年時光過去,玉樹早已舊貌換新顏。汽車在公路上悠然前行,茵茵的草原上牛羊結群,隨處可見飛舞的五彩經幡,蜿蜒的小河如玉帶般飄逸透亮……

  峰回路轉間,一座現代化的高原新城猝不及防般出現在眼前——寬闊整潔的街道,人聲鼎沸的市集,一幢幢藏地風情的美麗建筑,讓人恍有隔世之感。

  社會主義中國集中力量辦大事,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的社會制度優勢,在玉樹再次創造了翻天覆地的人間奇跡。就像玉樹城入口“感恩黨,感恩祖國,感恩全國人民”的碩大標語一樣,歷經地震之殤、發展巨變的玉樹人民,對共產黨、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感恩深沉而濃烈、堅定而質樸。西部戰區陸軍玉樹獨立騎兵連連長尼都塔生一家人,便是其中的突出代表。

  記者面前的尼都塔生一襲戎裝,典型的康巴漢子形象:身材高大魁梧,五官棱角分明,雙眼炯炯有光,黝黑的臉龐上留著訓練的疤痕。

  尼都塔生的家族史連著玉樹解放發展史:他的曾祖父升起玉樹地區第一面五星紅旗、其祖父開創“康巴世族”后代入黨先河、其父親是玉樹各族干部的楷模。

  這一切傳奇,要從1949年的那次遠行說起。

  1、東壩頭人最后的背影,飄蕩成一面“紅經幡”,守望著歲月,守望著子孫們堅毅的臉龐

  地處青海南部的玉樹,在新中國成立前仍沿襲千百戶制度,最高統治者是清朝政府冊封的世襲千戶,因當時行政中心在囊謙縣,老百姓稱其為“囊謙王”。

  “囊謙王”治下有20多個百戶,其中的四大百戶,在王府為千戶輪流執掌大權,辦理政事要務。尼都塔生所在的東壩家族,便是四大百戶之一。

  1949年初夏,當高原的牧草剛開始由黃轉綠時,“囊謙王”才旺多杰帶領一支馬隊從囊謙出發,浩浩蕩蕩地向北方行進,尼都塔生的曾祖父土登宮保也在其中。

  他們此行的目的,是到西寧向軍閥馬步芳“獻禮”,整個馬隊即由所有百戶組成,隊伍綿延一里多地,馬背上馱著成捆的獸皮和山珍。走在馬隊最前面的是十幾名康巴武士,人人頭戴氈帽,腰掛藏刀,背著步槍,威風凜凜。

  馬隊走了1個多月,在共和縣境內暫歇時,遇到北邊來的兩個人。土登宮保認得其中一個,他是馬步芳手下的稅務官,會漢語也懂藏語。看二人行跡狼狽,也沒穿軍裝,有些狐疑的土登宮保便上前盤問。

  “官爺,這是到哪里去,咋不穿軍裝?”

  “你們這是要去西寧?別去送命了!”稅務官用藏語回答,“解放軍打來了,西寧現在是共產黨的天下,趕快掉頭回吧。”

  “不是馬司令還在西寧嗎?”土登宮保有些吃驚。

  稅務官突然暴躁起來,帶著氣說:“馬司令?早跑重慶享福去了,留下我們在這里喝西北風,弟兄們都在逃命哩!”

  早就聽說解放軍要打到青海來,沒想到這么快。土登宮保把兩人帶到才旺多杰面前,再仔細盤問,還是同樣的說辭。

  馬步芳真的完了,土登宮保壓抑著內心的激動。想想前幾年,馬家軍在玉樹燒殺掠奪,惡事做盡,這幾年不殺人了,每年的賦稅卻壓得族人們有苦難言。想到這里,土登宮保有些敬佩解放軍,“那么強的馬步芳都給剿了,可真厲害啊”。

  打發掉稅務官二人,土登宮保向才旺多杰建議:“馬步芳是我們藏人的仇人,仇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解放軍給我們報了仇,我們這些禮物不如去西寧送給他們?”

  才旺多杰對土登宮保的話有些心動,遂找來其他百戶商議。一群百戶一碰頭,意見有了分歧,大部分頭人持反對意見,表示要帶著本族人馬返回玉樹。土登宮保說服不了他人,自己在得到才旺多杰的允許后,帶著獨子彭措旺扎和族人繼續前往西寧。

  此時已是1949年10月。到西寧后,土登宮保讓人找了好幾天,才打聽到解放軍的駐地。當他和族人趕著200多匹馬來到解放軍軍營時,受到了當時西北野戰軍第一軍領導的熱烈歡迎。

  在解放軍的軍營里,土登宮保住了10多天,越住越覺得這些“金珠瑪米”和其他軍隊不一樣:“長官”沒架子,士兵紀律嚴明,對群眾秋毫無犯,還常常幫老百姓干活。

  他帶著兒子彭措旺扎去找部隊首長:“我們牧人愿意跟著你們的隊伍干。我只有這一個兒子,也送給你們吧。”

  部隊首長對土登宮保說:“東壩頭人,玉樹的老百姓也需要您。我們馬上就要去解放玉樹,您先回去,幫我們做好群眾工作。”

  一聽部隊給自己安排了任務,土登宮保滿心歡喜,立即著手返回玉樹。臨行前,部隊首長送給土登宮保3條槍,而他特意要了一面五星紅旗。

  返回玉樹的路上,土登宮保讓人把五星紅旗掛在長槍的叉子上。回到玉樹后,他又把紅旗掛在家族最高的屋頂上,逢人便講:“這是共產黨的紅經幡,是最耀眼的。”

  11月2日,玉樹隆重舉行和平解放慶祝大會,土登宮保等部落頭人分別致電毛澤東、朱德、彭德懷,熱烈歡慶玉樹解放,并表態“愿在中國共產黨和人民政府領導下,在玉樹藏區建立人民政權”。

  1950年,土登宮保參加了玉樹地區各族各界代表會,當選為玉樹藏族自治州政協副主席,兼任囊謙縣政協主席。

  1952年初,土登宮保作為全國少數民族參觀團成員,到北京參觀學習,他不僅感受到了新中國的嶄新氣象,還在天安門廣場再次看到了那熟悉的“紅經幡”。

  從北京學習結束返回青海后不久,土登宮保突患重病。彌留之際,他對兒子彭措旺扎和一眾族人說:“我死了你們不要難過,我去西寧,聽共產黨的了;到北京看了,更堅定了這個信念。東壩族人必須跟著共產黨走,絕不可三心二意。”

  2、在忠勇的人心中,沒有比玉樹更圣潔的土地,也沒有比黨籍更珍貴、更沉重的勛章

  和平解放后的玉樹百業待興。那時,雖然成立了人民政府,但千百戶制度的影響仍然很深。土登宮保去世后,年僅14歲的彭措旺扎自然成為東壩百戶,但他從未行使過自己的百戶權力。

  受父親的影響,彭措旺扎自幼接受黨的教育。他思想進步,反對農奴制管理,反對給牧民攤派差事,反對剝削群眾,還動員親屬交出代表貴族身份的證書、文件、旗幟等。

  有一次,囊謙的幾個牧民在神山上挖蟲草,被關押起來,但彭措旺扎作主釋放了他們。此事傳開,其他百戶紛紛數落他,而牧民們卻對這個年輕的百戶贊嘆不已。東壩家族對百姓真誠熱情,導致許多屬于其他家族的牧民主動投靠過來。

  入黨,曾是土登宮保至死都未能實現的愿望,彭措旺扎也像父親一樣,渴望早日加入黨組織。但在當時的玉樹,“百戶”入黨從未有過先例。

  年輕的彭措旺扎主動到西北野戰軍騎兵團擔任翻譯工作,為維護玉樹的和平穩定作出了特殊貢獻。他積極向黨組織靠攏,鄭重地寫了入黨申請書。當時的囊謙縣委經過認真考察,覺得彭措旺扎的政治覺悟、工作表現都達到黨員標準,但考慮到他的身份,寫了請示報告,報到玉樹州委,玉樹州委又報到青海省委,青海省委又報到中共中央西北局。

  1960年,經過1年多的考察,經中共中央西北局批準,19歲的彭措旺扎終于加入了中國共產黨。“百戶”入黨,在當時的藏區產生了巨大影響。

  入黨后,彭措旺扎更加積極工作,他先后擔任囊謙縣副縣長、縣長,為恢復和發展當地經濟作了大量有益的工作。玉樹州原檔案局局長欽培扎西當年曾和彭措旺扎一起共事,他回憶:“每次下鄉老百姓見了彭縣長,都會像親人一樣擁抱、貼臉、碰額頭,這是藏族的最高禮儀。”

  彭措旺扎常對政府工作人員講:“群眾來找你是要辦事的,辦不成事就不要干那個職務。能立即辦就辦,辦不了就要解釋好,把群眾的困難牢牢記在心里。不要對群眾發脾氣,要耐心聽。”

  1964年7月30日,囊謙縣委在向玉樹州委上報的《關于彭措旺扎同志的材料》中寫道:“在民干(民族干部)中學習較好,平時重視政策理論和文化學習,服從組織分配,工作中吃苦耐勞,有時帶病堅持工作,1963年主動申請到海南州接受調撥的牧畜,歷時4個月將牛羊趕回縣里,完成了這項艱巨任務。該同志身體不好,卻經常要求下鄉,并到最艱苦的地方。”

  彭措旺扎從囊謙調到治多縣擔任縣長后不久,“文化大革命”開始了。因家庭成分和個人身份原因,他受到不公正的待遇和錯誤批評,當得知自己被撤銷職務時,他說:“職務和工資沒有了都沒關系,只要我的黨籍還在就行。”

  在彭措旺扎心中,黨籍比自己的生命還重要。

  在處于人生低谷的那幾年,彭措旺扎從未改變對黨的信念,任勞任怨、埋頭苦干。沒給他分配工作,他就主動去挖縣委的菜地;沒人批斗也沒事干的日子,聽說囊謙山溝里有個農場,他就主動要求去那里勞動,每天種菜、澆水、收菜、收割莊稼。

  彭措旺扎給族人和老家東壩鄉的領導講:“這個(文化大革命)運動來了,一定要公正正派,老老實實,黨的號召要積極參加,要為人民服務。最重要的是你們要真心實意地工作,真心正派地工作,為人民服務就是要真心真意的。”

  恢復工作后,彭措旺扎主動向組織申請放棄雜多縣縣長職務,選擇到玉樹條件最艱苦的曲麻萊縣任革委會副主任。此后,歷任玉樹縣人大主任、玉樹州委常委、副州長等職務。

  雄鷹永遠護衛所鐘愛的土地,牦牛終將獻身給牧人的生活。1989年,彭措旺扎因操勞過度,心臟病突發,倒在辦公桌前,年僅51歲。彭措旺扎去世后,玉樹州各族干部群眾自發開展悼念活動,許多老百姓痛哭流涕為他送行。

  3、經歷曲折與磨難,仍能躺在草地上看云卷云舒,執著于兒時的夢想

  尼都塔生的父親叫東壩阿寶。阿寶,其實是他的小名,飽含著親人對家中唯一男孩的愛戀。

  東壩阿寶8歲那年,父親被錯誤批斗,使這個從小被人寵溺的“阿寶”,過早嘗到了世事的無常:一家人從縣委家屬小院搬到了土坯房里,學校把他和姐姐開除,平時一起玩耍的小伙伴們也把他孤立起來。

  父親被批斗的第二年春天,一家人又被要求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于是,母親帶著東壩阿寶和他的姐姐、妹妹來到雜多縣結扎鄉紅旗村。母子四人相依為命,每天放羊、打酥油、奶渣,靠這個掙工分。

  從“小少爺”變成“農家子弟”,年幼的阿寶有過短暫的失落,但很快他就愛上了草原上的生活。那時的東壩阿寶喜歡坐在山崗上看姐姐唱歌跳舞,躺在草地上看云卷云舒,嘴里嚼著草根想:就這樣在草原上做一個快活的牧民,那該多好啊。

  “下放勞動”3年后,父親彭措旺扎恢復了工作,但東壩阿寶和母親的農村生活還在繼續。直到1982年,彭措旺扎擔任玉樹州副州長了,才將一家人從農村接到城里。

  東壩阿寶從小就夢想當解放軍,當時一件意外事件讓他和解放軍有了一次親密接觸。

  1967年,原蘭州軍區測繪大隊在玉樹執行測繪任務。連綿大雨沖斷了道路,一天傍晚,測繪大隊一輛軍車陷了進去。

  事發地距東壩阿寶家不遠,他正好看到這一幕。因為阿寶會藏漢雙語,又熟悉路況,帶車干部就向阿寶求助,希望阿寶能帶他去縣上部隊駐地求援。阿寶受領任務后,帶著那位解放軍干部和一名戰士騎馬出發。他們打著手電筒,艱難地向縣城方向摸索前進。

  雨夜的高原處處潛藏著危險。蹚過一條河時,水勢突然變急,3人連著馬一起被沖散,阿寶眼看著前方解放軍戰士連著馬被沖走,慢慢消失在黑暗中。他聲嘶力竭地喊:“叔叔,叔叔!”卻聽不見任何回應。

  阿寶很幸運,當他和馬一起在水中越陷越深時,剛好被沖到一棵大柏樹下,他使盡全身力氣抓住樹枝,最終爬到岸邊。時至半夜,阿寶在大雨中冷得瑟瑟發抖,他沿著河岸不停地找被水沖走的那位解放軍叔叔,卻沒有任何結果。直到第二天早晨,他在岸邊碰到了尋找他們的隊伍,隊伍中有村干部、阿寶的媽媽,還有昨晚請求救援的那位解放軍干部。

  事后東壩阿寶被邀請到測繪大隊接受表彰,大隊領導夸他是小英雄,獎給他一幅馬鞍——這是阿寶一直夢寐以求的。然而,東壩阿寶至今提起這件事,還總是滿懷遺憾,“那位戰士再也沒有回來,真是太可惜了”。

  牧區的生活雖然平淡,卻也不乏精彩。13歲那年,東壩阿寶獲得一個改變人生命運的機會——被推薦到青海省湟源畜牧獸醫學院上學。在那里東壩阿寶讀完了初中、中專的全部學業。1979年,他從湟源牧校畢業,被分配到玉樹州牧科所獸醫站工作。1985年,東壩阿寶有機會來到他向往的北京,到中國農民大學上學。

  學成后,東壩阿寶又回到家鄉玉樹。他先后擔任雜多縣縣長,玉樹州宗教局長、統戰部長,州委副書記兼工會主席,州人大常委會主任等職。

  東壩阿寶像父親一樣熱愛工作,對群眾充滿熱忱。擔任縣長期間,看到許多牧民遇上雪災,牛羊大量死亡,白白造成財產損失,東壩阿寶提出“把牛羊存進銀行”的倡議,保證了農牧民的財產安全。后來,這一做法在整個玉樹州得到推廣。

  玉樹是全國主體民族比例最高的自治州,一些外來干部來玉樹工作,一度受到本地干部的排擠,時任州人大常委會主任的東壩阿寶在全州干部大會上態度鮮明:“玉樹的干部要像寬廣的巴塘草原一樣敞開懷抱,歡迎外來干部,支持他們的工作。”東壩阿寶不僅這樣說,也這樣做。在他的推薦下,一大批優秀的漢族干部得到重用。

  4、在慷慨悲歌中,讓雪季的肅殺漸漸走遠,讓每一片花草煥發新的生命

  2010年4月14日早上8時20分,玉樹發生7.1級大地震。頃刻間,天崩地裂,結古鎮和很多鄉鎮、街道、社區淪為廢墟,死亡人數超過2800人,傷者無數,十數萬人無家可歸。

  江河俱哀,昆侖垂淚,舉國同悲……全國人民情系玉樹,萬里馳援。玉樹各族人民奮起自救,與災難進行了艱苦卓絕的斗爭。

  那天,時任玉樹藏族自治州州委副書記的東壩阿寶因病正在西寧住院,突然接到妻子卓瑪才吉的電話:“地震了,房子全塌了,整個玉樹全是塵土和哭喊……”

  “怎么會這樣?”東壩阿寶心里一驚,拔掉針頭,穿著住院病服就往外跑。直到在門口被病友攔住,才回去換上自己的衣服。

  下午3時,東壩阿寶乘坐玉樹救災搶險的飛機降落玉樹。從機場通往州府所在地結古鎮的路上,東壩阿寶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流淚,呈現他眼前的是滿目殘垣,街道面目全非,人們在廢墟和瓦礫堆中尋找被埋的親人。

  作為玉樹州抗震救災指揮部的成員,東壩阿寶分工負責搶險救災隊伍協調調度工作。來自全國各兵種、各軍區1.5萬多人的搶險救援隊伍,和來自全國各地137支志愿者隊伍、4000多名志愿者的搶險救援目標和任務,都由他來協調調度。

  每天早上,東壩阿寶都要吞下一大把降壓藥,直到第二天凌晨兩三點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帳篷里,躺在簡易的床鋪上休息。由于患有嚴重的高血壓,東壩阿寶這位在地震前就住院的病人,在抗震救災以來的6天6夜里,頭暈、胸悶,有時氣短到連打個電話都要費很大力氣。

  4月17日晚,時任玉樹州委書記賈應忠得知東壩阿寶家也受災嚴重后,反復勸他回家去看看。從離開指揮部,到探望后返回,東壩阿寶只用了半個小時。在家里,他沒有見到妻子卓瑪才吉,也沒有見到母親。好不容易找到妻子,他卻給家人“約法三章”:不要麻煩救援部隊,爭取自救;不要去街上領取救災物資,自己想辦法;有親戚朋友送來食品,要分給周圍的鄰居。

  地震發生后,還在原昆明陸軍學院民族中學讀書的尼都塔生,每天焦急地給家里打電話,但父親的電話從未接通過,母親總在電話里安慰他:“尼都,家里人都好好的,你別擔心。”

  尼都塔生回憶:“那段時間,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到玉樹,和家鄉人民一起搶險救災。看到解放軍等各種救援隊伍都上去了,自己心里才稍稍安穩。”

  3年后,東壩阿寶家的房屋才得以重建。提起抗震救災的那段經歷,他總是重復這樣一句話:“面對歷史罕見的災情,沒有全國人民的鼎力援助,玉樹不可能挺到今天,近10萬災區群眾不可能得到妥善安置。在這種大災難面前,更能顯示共產黨的偉大,我發自內心地感謝共產黨、感謝全國人民。”

  5、血管里響著馬蹄的聲音,額頭上寫滿祖先的故事,康巴漢子策馬揚鞭正當時

  “最后一口糧送給解放軍作軍糧,最后一尺布送給解放軍做軍裝,最后一個兒子也要送給解放軍。”東壩阿寶很少當面夸贊兒子尼都塔生,但對記者談起尼都塔生,話語中滿是自豪:“尼都參軍圓了他個人的夢想,也圓了我們一家幾代人的夢想。”

  兒時的尼都塔生有一個英雄夢。他崇敬偉大的格薩爾王,崇拜為保護藏羚羊而犧牲的索南達杰,也渴望像舅舅那樣做個人民警察。

  尼都塔生的舅舅才多杰是一名優秀的人民警察,因積勞成疾,英年早逝。尼都塔生回憶,舅舅是在西寧的醫院去世的,他的遺體從西寧運回玉樹,幾乎全城的人自發為他送行。

  后來,受《上甘嶺》《英雄兒女》等戰爭影片的影響,尼都塔生下決心要做個保家衛國的解放軍戰士。機會在突然間降臨。2008年,原昆明陸軍學院民族中學首次在玉樹招收藏族學生。得知消息,中考成績全州第二名的尼都塔生第一時間報了名。15歲的藏族少年由此告別青藏高原,踏上云貴高原。

  民族中學實行準軍事化管理。艱苦的訓練并未給尼都塔生留下太深印象,倒是一入學就穿上軍裝令他興奮不已:第一張軍裝照寄回家后,親朋好友看到了都“激動得很”。2011年6月,高考后,尼都塔生面臨人生抉擇:被推薦去浙江大學就讀,或者報考其他軍地院校。沒有太多猶豫,他選擇了正式穿一身軍裝,繼續在原昆明陸軍學院就讀,攻讀訓練最辛苦的步兵指揮專業。

  如果說,有一種選擇叫“一見鐘情”,那么,騎兵連之于尼都塔生便是如此。2015年,尼都塔生軍校畢業。這一年,軍校畢業學員首次按綜合評定排名選擇意向單位。排名靠前的他可以選擇環境優渥的大城市,但當看見“玉樹獨立騎兵連”這一選項時,脈管中的血液仿佛被點燃了一般。

  尼都塔生小時候,在草原賽馬節上看過騎兵連的隊列表演,他一直好奇:“馬怎么能和人一樣,走得那么整齊?”地震期間,從電視里看到騎兵連救災的畫面,他感動得熱淚盈眶:“他們守衛我的家鄉,我也想成為他們那樣。”

  騎馬打仗,是孩童們樂此不疲的“戰爭游戲”;橫刀立馬,是軍人血性膽氣的象征。然而,在信息化時代去做一名騎兵,尼都塔生的選擇讓很多人“看不懂”。

  有軍校同學跟他開玩笑:“你本可做齊天大圣,卻非要當弼馬溫。”有在玉樹做公務員、當了鄉鎮領導的兒時伙伴勸他:“哪里不能騎馬,何必非要當騎兵?”

  最初,尼都塔生會臉紅脖子粗地解釋,久了,卻不再辯解:“他們不知道,騎兵連曾兩次被軍委授予榮譽稱號,10次榮立集體一等功,這里的戰馬哪能輕易騎?”

  騎兵連的馬的確不好騎,沒有3年培養不出成熟的騎手,訓練時顛爛屁股、摔傷骨折是常事。步兵出身的尼都塔生也不例外。妻子陳玉英說:“談戀愛時,聽他聊起騎兵連那股子興奮勁兒,我并不理解;結婚后,看到他身上到處都有傷疤,我才知道他真是喜歡這份事業。”

  尼都塔生剛到連隊時,遭遇一匹性子較烈的軍馬“棗紅”。為了馴服“棗紅”,尼都塔生一次次從馬背上摔下來,又一次次爬上去,大腿內側被磨得鮮血直流。

  如今,身高一米八三的尼都塔生能輕松地飛身躍上兩米多高的戰馬,練習劈刺、射擊、越障等騎術重難點課目,均是全連樣板。不過,尼都塔生的目標并不僅限于此。在他看來,新時代騎兵連的傳統訓練課目必須轉型。別人眼中只是簡單沖殺的騎兵訓練,在他眼中很值得研究創新。步兵專業出身的他將合同戰術引入騎兵訓練教案,騎兵連組訓方式便為之一新。

  玉樹獨立騎兵連駐守高原70年,被當地群眾親切稱為“高原守護神”,曾被中央軍委授予“高原民族團結模范連”榮譽稱號。尼都塔生來到騎兵連后,努力續寫愛民故事新篇章。

  僧侶索南多杰掰著手指頭細數:2017年,巴塘草原連續下了好幾場大雪,不少牧民家都沒了牲畜草料,多虧尼都塔生和連隊支援,大家才挺過難關。73歲的白德老人家庭困難,兒女都不在身邊,多虧尼都塔生和連隊戰士時常照顧,送些食品和生活用品,老人說,“他們就像是我的兒子”。牧民武玉蘭家里的牦牛被車撞了,多虧尼都塔生和軍馬衛生員李廣岳冒著風雪、打著手電趕到她家幫忙救治。

  在巴塘草原,尼都塔生的電話堪稱“愛民熱線”,大家有困難找他幫忙,有矛盾找他調解,大家信任他,信任解放軍。

  夏季,玉樹獨立騎兵連駐訓地,軍號再次吹響。在連長尼都塔生帶領下,一群戰馬在訓練場上整齊列隊。隨著一聲“騎兵連,沖鋒”的號令,霎時間,群馬奔騰,馬蹄生風,鬃毛飛揚,锃亮的戰刀折射出陣陣寒光,磅礴的氣勢撼天動地。

  這是玉樹巴塘草原上豪邁的狂飆,也是玉樹新時代的一曲青春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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